裴潜竟将我忘得干干净净,只因在迎娶新妇的前夜,他醉酒之后不慎跌了一跤,便把要娶我这档子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。我是该信呢,还是不该信呢?
我自是满心“感激”地选择了相信。他既然忘了我,那我嫁他的事自然也就一笔勾销,再无瓜葛。
我麻利地收拾好钱财和嫁妆,博陵是回不去了,暂且在河东寻个安身之所,安顿下来。
若不是我阿父早早离世,我怕是连裴家的门都摸不着边儿。
我阿父嗑药之后裸奔而亡,旁人都夸他风流洒脱、不拘小节,真乃名士风范!
我本是崔氏旁支的庶出女儿,阿父死后没几日,他竟成了崔氏的荣耀。
一时间,我和几个姐妹的身价水涨船高,各大世家纷纷上门求娶。阿母连假哭都顾不上了,每日里兴高采烈,迎来送往,忙得不亦乐乎。
这世道真是疯狂至极,人也跟着疯魔了。
阿母千挑万选,最终给我选定了河东裴氏家的二郎裴潜。
世人皆传他潇洒飘逸、狂放不羁,乃大魏第一风流人物。
我听到这话,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父,甩着白花花的一身肉狂奔的模样。
我对那些所谓的名士深恶痛绝。
不想他也是宁可改名换姓也不愿娶我,如此这般,倒也正合我意。
裴家大郎亲自来同我阿叔商谈,待谈完走了之后,我遣了阿桃去打听情况。
不一会儿,她便回来了。阿桃本就生了一张圆圆的脸,像满月一般,小鼻子小眼睛的,此时更是皱成了一团,眼睛都几乎找不见了。
“说是将婚期往后推迟一些。”阿桃还比我小三岁,过了年才满十三。我要嫁人,阿母用半袋麦子将她换了回来,充作我的婢女。
她家孩子多,养不起,便将她卖了。
午时,阿叔来寻我。他同我阿父并非一母所生,只是我阿父一死,家里声名鹊起,他待我们才亲近起来。
我嫁人时他便来送嫁。他同我阿父长得不大像,黑瘦黑瘦的,脸颊上没什么肉,嘴唇又薄,眼窝又深,眼珠颜色浅,头发褐色还微微卷曲,他阿母该是个胡人,虽说我从未见过。
“五娘,此事也怪不得裴家。裴家二郎跌坏了脑子,一时间把成亲的事儿给忘了。待过些时日,他想起来便好了。裴家并未曾说过不娶的话,只是让我们多等几日。明日阿叔便带你先返回家中,你看可好?”
阿叔话虽说得委婉,但我并不傻,约莫听明白了其中的几分意思。
裴家还认这门亲事,可裴潜却不认了。
若是要嫁给他,就得等他好了再说。
可他能不能好得了,何时能好,都是说不准的事儿。
如此想来,我倒希望他别好了!
以我阿母的脾气,定然是不会让我等着裴潜好转的,毕竟何时好都说不准。如今崔家正是声名显赫之时,我若归了家,她便会立刻将我嫁于旁人,只要求娶的人比裴潜身份更高些。
“阿叔,且允了我在安邑待些时日吧!此时我若立刻归了家,阿母定要将我嫁入旁家。到时旁人定会说我们家背信弃义的,叫家中其余姐妹如何自处?”
“我便在此等一等,裴二郎说不定就好了呢?送嫁路途如此遥远,再走一遭实在太难了。”
“时世混乱不堪,我待在安邑,裴家自不会不管我的,如此还更安稳些。待裴二郎好了,只要他还认这门亲事,我便立刻同他成了亲。他若不认,裴家自有说法,到时我归家再嫁,旁人亦无话可说。”
阿母不是坏人。我阿父只负责纳美人、生孩子,至于孩子们吃什么喝什么,如何长大成人,要不要识字读书,皆是阿母一人操持着。
家里孩子十几个,阿父一文钱不赚,还日日拿钱出去嗑药喝酒请客,家里靠着城西的几百亩田地过活。
阿母过得苦不堪言,我不是她亲生,她却怜我生母早亡,教我养我,我感恩戴德。她生性有些趋炎附势,热衷于追逐权势与钱财,倒也算不得什么过错。
可我自打跟着祖父读了些书卷,想法便与往昔大不相同了。人这一生的归宿倘若只有一种选择,那自然是要过得畅快淋漓、开开心心些。
有朝一日,就算命丧黄泉,也不觉得亏欠了自己。
叔父凝神思索了一番,点头应下了。第二日,他便返回了博陵,临走之前还亲自前往裴家走了一遭,回来之后才安心地将我和阿桃留了下来。
我和阿桃把嫁妆整理了一番,不过是一些布匹料子,虽说钱满满当当装了一箱,可这点钱连几斗粮食都买不到,如今粮食价格高涨,钱自然就不值钱了。
我把一对金镯子翻了出来,看着粗壮,拿在手里掂量却并不沉重,大概是个空心的。
可这依旧是我身边最值钱的东西了,肯定得贴身收好,等到急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应急。
不知裴家当日准备的彩礼是什么,反正我的嫁妆肯定是没法与之相提并论的。家中姐妹众多,且年龄相差无几,母亲能筹备出这样一副嫁妆已经实属不易了,我若是真就这样嫁进裴家,他家虽说不会多说什么,可心底里自然是会瞧不上我的。
裴氏家族乃是公侯世家,世代簪缨,声名远扬。
听闻裴潜也是这一代中的出类拔萃之人,裴家娶我,能图个什么呢?
大约只图个名声罢了。只是那名声,是用一条我以为死得极不光彩的性命换来的。
嫁娶和离,并非什么稀罕事,裴潜娶了我,照样还能迎娶其他女子。
我只盼着能过上清净日子,家中母亲与那些小娘子们整日勾心斗角,花样百出,争的却是我父亲那样一个人,我实在是想不明白。
如此这般,便只有我和阿桃相互扶持着过日子了,屋子是崔家本家听闻我要嫁给裴潜时给的,此时住着,也没人赶我们走。
门外有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守着,面生得很,应该是裴家派来的。叔父走之前去和他们商议过,大概就是要护我周全的事情吧?
院子里倒也不缺什么东西,只是粮食仅有那么一点点,吃不了几日,菜也是一根都没有。
恰逢春日,河东和博陵不太一样,风更大也更频繁些。
我和阿桃买了些菜和粮食,又买了菜籽,坐吃山空可不是长久之计,就那么点钱,没几天就要花完了。
种菜什么的我在行,母亲可不养闲人。
我针线活不太擅长,我祖父就住在城外,他种了半亩菜,我是跟着祖父学的。
要说真正的风雅自在,我只认我祖父,他年轻时游历过山川河流,见识自然不凡,又饱读诗书,只是不愿入朝为官。
我祖父说了,入仕为官的人,已经不算一个纯粹的人了。
他可以读书写字,饮酒作诗,也能下田种地,他说一个人的好坏不能以出身来评判。
我认同祖父所言,只是这世道不认可。
像我这样的出身,能嫁给什么样的人,肯定先得是门当户对的,其次若是男方门第更高些,嫁去做小妾的也比比皆是。
世家联姻,和感情毫无关系,男女在一起,大多是为了让家族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些。
自出生起,这些便是我无法挣脱的枷锁,可我不服气。
即便最终无法挣脱,我也要尝试一番。
裴潜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那就是他。
这日细雨微风,我和阿桃在墙角翻土。
土壤湿润,翻起来并不费劲,只是我的鞋子和裤脚都沾满了泥,头发贴在额头上,大概显得有些狼狈吧!
有人推开了门,门有些破旧,发出了刺耳的声响,我想等下午得了空闲,我一定要把这门拆了修一修。
我抬头看着进门的人,两个郎君,都身姿挺拔、卓尔不凡,两人都穿着一件飘逸的白衫,一人领口系得严严实实,一人却微微敞开胸口。
如今是春日没错,可这样穿真的不冷吗?为了装作所谓的风流名士,真是什么都不顾了呀!
我惊讶地看着他们,他们也略显惊讶地看着我,只是他们比我克制些,所有的情绪只是一瞬间就收敛起来了。
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蓝布短衣,把锄具交给了阿桃,走过去向他们二人行礼。
衣领敞开着的郎君年纪更小些,约莫十七八岁,有神仙般的姿容,玉树临风之美,双目如同点漆一般,此时正嘴角含笑地望着我。
衣领系紧的郎君不如另一个生得俊美,剑眉薄唇,看着就是个薄情之人,一双凤眼冷冷淡淡,肤色又太过白皙,不知为何瞧着瞧着便生出了一种凄清的感觉来。
我猜肯定至少有一人是裴家的人,不然也进不了这院子的。
我过往也见过许多俊美的郎君,如我本家的五郎,就是个芝兰玉树般的人物,听闻裴潜是河东第一风流人物,莫非这个袒露着胸口的神仙般郎君就是了?
“你便是那崔家五娘?”那袒胸的郎君先开了口,声音清朗动听。
“正是,不知郎君是?”
“河东裴家二郎裴潜!这是我的好友袁家七郎,袁慎。”他眯眼看了看身边冷着脸的袁慎,不知所谓地笑了笑,又看着我。
原来真是裴潜啊!
袁家虽说不如裴家,却也是世家大族,传闻袁家儿郎都生着桃花眼,且风流薄情,只是袁慎不是,他又是这般冷淡模样,不知招不招女郎喜欢。
“看来裴郎君如今是大好了,不知今日来所为何事?”不都将我给忘了吗?不会睡了一觉忽然又想起来了吧?
我瞅着他袒露在外的白皙胸膛,即便他生得神仙模样,我实在欢喜不起来。“不知郎君您瞧得怎么样了呢?”
“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。”裴潜抬手抚摸着光滑的下巴说道,大概还在思索着寻找更恰当的表述。
我耐心地等着他接着往下说,他既然亲自来了,肯定是没说服家里人把这门亲事退掉,此时前来,大约是要从我身上寻找突破口了。
我心里有了些底气,便不再那么慌张了。
“崔家的待客之道就是这般模样吗?连一碗甜浆都不请人喝?”
没想到那袁慎把院子打量了一圈后,又把目光投向我,他脸上神色不多,声音极为动听,微微低沉,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。
我能察觉到他说这话时的认真劲儿,并非是在挑刺儿,而是真觉得我家的待客之道有所欠缺。
本想着尽快打发他们离开的,如今看来是不行了。
院子就这么巴掌大,屋子也狭小,突然来了两位郎君,顿时显得愈发拥挤局促了。
我请他们二人在堂屋落座,让阿桃去寻些果子来。她瞅了我老半天,小眼睛一眨一眨的,我这才猛然想起家里并没有果子,甜浆就更别提了。
我换了件干净的衣裙,洗净脚上的泥巴,找了双木屐穿上,去厨房搜寻了一番,结果一无所获,连热水都得现烧。
我在屋檐下架起一个小火炉,坐在旁边温酒,雨渐渐下大了,却并不觉得寒冷。
“家里没有甜浆,我温杯酒给两位郎君喝吧!这酒是我阿叔在世时买的,叫春日醉,还算应时应景,二位郎君可别嫌弃呀。”
我转头看向他们,两人正盘腿坐着,闲聊了几句关于墙上的一幅字。
“有酒就更好了,五娘能否告知墙上这字是何人所写?也不见落款。”
“随心而为”,就这四个字,是我写的草书。
闲来无事,随手写就的。
我阿翁极为喜爱书法,家里不论郎君还是女娘都跟着学过,我写得不算顶尖,但也不是最差的。
“写得一般般,笔力不够强劲,连绵的笔势虽说已经形成,但略显生涩,还需多多练习才行。”
袁慎评价道,他做任何事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。
让人感觉不管你做得好与不好,他都会如实相告,并不掺杂任何个人偏见之类的。
“五娘受教了,日后必定多多练习。”我笑着回应他。
他似乎有些惊异,看了我一眼,又微微低下头,眼神躲开了,露出了白皙修长的脖颈。
可见并非只有袒胸露怀才好看呀!
“原来是五娘自己写的?写得相当不错,只是七郎字画堪称一绝,眼光自然比旁人更高些。”裴潜摊了摊手,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。
我将温好的酒倒进杯中,酒杯是粗陶的,好看是谈不上,但还是有些质朴可爱的。
“你我婚事暂且推迟,五娘意下如何?”裴潜连着喝了两杯酒,开口问我。
他爱笑,一笑眼角便浮现出细细的纹路,这是爱笑之人才有的笑纹。
“我并无异议,或者二郎觉得这桩婚事实在让你为难,过些时日退了也未尝不可。”
我说得极为认真,退了便退了吧!只是退了亲事,我总得想个暂时不用嫁人的法子。
两人似乎都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,愣神般地盯着我看。
我又给他们二人倒了酒,任由他们这样看着。
“退了亲后你又打算如何?”问话的是袁慎。
虽说相处时间不长,但从他的言行举止便能看出他是个认真又较真的人。
他有一双虽清冷却不沾染尘埃的眼睛,面对这样一个人,我便不忍心敷衍他。
“二郎真的摔坏了脑袋把我忘了吗?或者你有倾心的女娘?亦或是对这桩婚事不太满意?不管是哪一种情况,既然要将婚事推迟,如今又亲自寻上门来,我猜这桩亲事迟早是要作废的。既然是迟早的事,我知晓总比不知晓要好,早知晓也要比晚知晓强。”
“女娘也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可走,家中阿母将我养大极为不易,我本打算听她的话同二郎成亲的,如今二郎不愿意,我自然不会强求。”
“身处乱世,我一个女娘不敢说要把日子过得多么好,可我要过得自在些,才不枉我来这世上走一遭。”
这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,便如实相告。
“不想五娘竟是这般想法,是我二人唐突了。”裴潜举杯要敬我,我倒了杯酒,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心里对他生出了一丝好感,至少他不是表面风流,内心迂腐之人。
不过这点好感和我要不要嫁给他并无关联。
袁慎皱眉又将我打量了一遍,他的眼神清澈明亮,我任由他看着。
“你有钱傍身吗?世道如此混乱,要过得自在,并非易事。”袁慎说道。
他说到了我的痛处,我有钱,但是太少了。
“有,但并不多。”我想自己该是红了脸,信誓旦旦说要活得自在,却无钱傍身。
他们和来时一样,又匆匆离开了。
第二日裴家派了个婢女来,更确切地说,是裴潜派了个婢女来。
她叫祝陶,身材高挑细瘦,脸颊丰润,自有一股独特的气韵。
原来这就是裴家,连一个婢女,都和别家不一样。
“这是我家郎君所赠,娘子不论遇到什么事都可派人去寻他的。”她笑盈盈地将一个袋子递给我。
我已猜到里面是什么,并未拒绝。
他是有心弥补还是真心相助,这份心意我都领了。日子平淡如水,可我却觅得了自由之味。
裴潜赠予我的,是一袋金珠,沉甸甸的一大袋。
我长到十六岁,从未目睹过如此多的钱财,无论搁置在何处,都让我满心不踏实。
这些金子,此刻便如同我的身家性命一般。倘若弄丢了,日后又拿什么去偿还裴潜呢?
我可是打算用这些钱来钱生钱的。
司马家把控着天下大权,世族又在一旁监管着司马家。
时局动荡不安,想要做生意,可绝非易事。
我带着阿桃出了两趟门,将安邑城仔仔细细地逛了个遍,发现笔墨铺子最为赚钱。
然而,做这门生意的人也是多如牛毛。
我寻了个牙人,租下了一间铺子,和阿桃进进出出忙碌了好几日,才把店面收拾妥当。
我亲自守在铺子里,生意虽说一般,但养活我和阿桃之后还有结余。日子,就是这样慢慢熬过来的,只要不停下脚步,总能抵达想去的地方。
上巳节来临的这天,生意格外红火。待客人渐渐稀少,我才出门去瞧热闹。
和博陵城差不多,大概全城的女娘都早早起身精心打扮了一番,此刻都涌上了街头。
按照习俗,三月三要去水边沐浴,祭祀祖先,不过如今是它们嬉戏游乐的由头罢了。
你瞧瞧,哪家娘子身后的婢女手中不提着几个篮子?篮子里装的皆是花果,若是她家女郎看中了哪个郎君,便会拿出花儿和果子来砸对方。
要是那果子没有摔坏,捡回来再卖出去,也是一门不错的生意呢。
“女郎,咱们什么都没准备,你要是看中了哪个郎君,拿什么扔啊?”阿桃问道。
“在地上捡起来扔就足够了。”
没过一会儿,各世家大族、王公贵族的马车便纷纷驶来。
世家女郎大多坐在车中,有帷幔遮挡着,一时之间看不清她们的容貌。
各家郎君却大多身着华服、骑着骏马,大大方方地任由旁人打量。
每过来一队人马,就会有人评头论足一番,先看马匹,再看人,最后观察家族徽号。
这和以往在博陵时并无太大差别,只是那时我也是坐在马车里的其中一员。
如今却做着让世家大族不屑一顾的抛头露面的营生,可这又有何妨呢?
所谓的世家,不过是生来就占尽了所有的便宜。他们不知道是谁在供养着他们,也不懂旁人的疾苦。
既不从事劳作,也不参与生产。
只不过是一群只知道奢靡享受的庸碌之辈罢了!若真遇到事情,只知道四处逃窜。
这是我阿翁说的,我深以为然。
这时,裴家的马车来了,河东裴氏之名如雷贯耳,谁人不知、谁人不晓?
裴家出美人儿,直到如今还流传着裴太保少年时是如何风华绝代、冠绝天下的。
裴家车马一到,那果子花儿就像不要钱似的纷纷砸了出来,还伴随着女郎们的惊呼声,着实吵闹得紧。
只是那匹白马上的郎君好生眼熟。
旁人都敞着衣襟,唯有他依旧衣领紧系,眉头紧蹙,一脸认真地不耐烦着。
旁人都是一副闲散的模样,只有他将马骑得端端正正。
是袁慎?还是他才是裴潜?
为了不娶我,他倒是连家族门庭都愿意更换了。
大约是我看得太过明目张胆了,他一撇头,朝我这边看了过来。
他有些惊讶,竟对着我点了点头。
或者是对着我所站的方向点了点头,这边的女郎们一时间沸腾起来,砸果子砸得越发猛烈热闹。
我靠着门框,拢着袖口,连围帽都没戴。
世家女郎哪个会亲自下场做买卖呢?
我如今想自己把日子过起来,也就没了遮遮掩掩的必要。
他骗了我,也帮了我,如此便算两相抵消了吧!
我冲他扬眉一笑。
他已打马离去,留下了一个挺拔笔直的背影。
上巳节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过去了,三月底我收到了阿母的一封信。
信的大意是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门亲事,目前并没有比这更好的婚事了。
随着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些银钱,数目不多,却总是她的一片心意。
如此一来,我便更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安邑了。
四月初,裴家来了人,是裴潜的阿嫂。
她说话委婉含蓄,可意思我大约是明白了,世家女子,不应该抛头露面去经营那下九流的生意。
我没再奢望过还能嫁给裴潜,说话便不那么中听。
“你们若是能说服裴潜娶我,这营生我不做也罢!”
她看着我,摇了摇头便离去了,那腰肢可真纤细啊!
下午时分,裴潜自己来了,就他一个人。
他对自己冒充袁慎的事儿只字未提,我也当作没那回事儿。
这次他来到了我的铺子里,铺子里有糖水,我给他倒了一杯。
他走走看看,将铺子打量了一番,又到内室把糖水喝了。
“生意怎么样?”他问道。
“还好。”
“我阿嫂今日来说了什么没有?”
我将我同他阿嫂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,他微微垂首听着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有光透过纱窗洒在他的侧脸,我才对这位河东第一公子稍微有了些许认知。
鼻子真好看啊!睫毛又长又密。
旁人敷粉修饰,他的脸却干净利落、清爽自然。
这就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郎君,矜贵疏离,气度超凡。“我方才还在纳闷,问阿嫂时她为何不理会,原来是出于这样的缘故。”
“郎君你心里可有倾慕之人?”
他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我,那纤长如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,瞧这样子,大约是有的吧?
“曾经有过,只是如今这份情谊已然消逝了。”
“是呀!拥有的东西多了,面临身不由己的境地时也会更多些。郎君倘若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,能不能先别急着退婚?再给我一些时日,可好?”
“好!”
他连缘由都未曾询问,就这样爽快地应允了我。
我虽也见过不少郎君,可像他这般模样的,却是头一遭碰到。
又过了几日,他差遣祝陶前来,还给我新题写了一幅牌匾,又精心绘制了一幅山水图,图上还盖有他的专属印章。
他竟是这样一位郎君啊!
我赶忙将门匾更换下来,又把那幅山水图悬挂在了店里最显眼的位置,果不其然,铺里的生意如同我所预料的那样,愈发红火起来。
我闲暇之时便会细细端详那幅画,其意境深远悠长,绘画技法娴熟老练,当真是河东一带首屈一指,可人家并非徒有其表呀!
我寻思着总得有所回馈,询问祝陶后得知,他喜爱甜食。
他竟偏爱甜食?这和他平日里认真严肃的模样着实不太相符呢!
我亲自下厨,精心制作了几样精致的果子,随后让阿桃送去。
不知是谁传出了消息,说我就是裴潜那个原本要娶却还未娶的妻子。
店里便有许多女郎前来瞧我,皆是明目张胆地打量。
有什么大不了的?爱看便看个够吧!
只要不来招惹我就行。
她们前来总得找个由头,比如购买纸张、笔墨之类的,也算是照顾了我的生意,这样倒也不错。
只是有一日,袁慎真的来了,他是追着一个女郎而来的。
他紧紧跟在那女娘身后,本就敞着衣襟,大概是跑得太急,半边的肩膀都裸露了出来。
那女郎生得花枝招展,明艳动人至极。
她年岁与我相差无几,长着一张鹅蛋脸,脸颊丰润莹白,嘴唇红润饱满,一双凤眼顾盼生姿,身材不高不矮,胖瘦恰到好处,身着一袭红衣,当真是美得令人心醉神迷。
我曾见过谢家的十一娘韵如,众人都称赞谢韵如容貌出众,可与这位娘子相比,还是逊色不少。
我一眼便看出她似乎不太欢喜,只是不知她这份不欢喜是针对我还是因为袁慎。
我强撑着露出笑脸,将二人迎进店里,再仔细端详这位美人儿,她无论是坐姿还是卧姿都极为优雅得体,定然是出自名门望族,受过良好的教养。
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,只有一碗糖水和自己亲手做的果子。
大约是因为他同裴潜曾骗过我的缘故,袁慎显得有些难为情,我如何对待裴潜,便也如何对待他,装作不知情就好。
“你便是那崔家五娘崔柯影?”
她看了看桌上的糖水,眉头微微皱了皱,大约是有些嫌弃。
她跪坐的姿势极为好看,看上去端庄大方,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慵懒韵味。
美人儿的一举一动都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呀!
“是,我正是崔柯影。”
我笑着回应她。
“瑛瑛,你只说瞧一眼便离开,如今看也看过了,能走了么?”
袁慎一口气将糖水喝光,不等我再倒,自己又提起壶倒了一碗。
他额头还挂着汗珠,想必是追人追得太急。
“你一个世家女郎竟抛头露面,况且如今二郎并未与你退婚,你自己丢人现眼也就罢了!如今丢的可是二郎的脸面。”
“约莫你的教养也就这般水平了吧?毕竟只是崔家不入流的旁支,全靠你阿父的名声才有了些名气。你怕是还不清楚,裴家娶你只是因为崔家嫡支没有年龄合适的女娘,要不然这样的好事儿是绝对轮不到你的。”
她声音不同于其他女娘那般清脆悦耳,微微低沉,既魅惑人心又动听迷人。
只是说出来的话实在不太中听。
我已隐忍了这么多年,如今既然能够自己做主了,为何还要继续忍耐?
“瑛瑛休要胡言乱语!”袁慎皱着眉头呵斥道。
“你今日贸然上我门来,连家门都未曾通报,开口便是斥责,可见你的教养也十分普通。我要做什么,怎么做,裴家都不曾有过异议,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这些的?”
我慢悠悠地反问她。
“五娘莫要怪罪,瑛瑛是我家六娘,家中排行最小,又自幼被娇生惯养,同二郎和我一同长大的……”
“如何娇惯那是你们家的事,到我这儿难道还要我惯着她不成?”
我打断了袁慎的话,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歉意,只不过是替他家里的女娘狡辩罢了。
袁慎一时语塞,看上去有些愤愤不平。
“你有何了不起的?世家女郎会的你又会几样?”袁瑛大约是被气到了,脸颊微微泛红。
“我家中姐妹众多,家里又十分贫困,幼年时想要吃饱饭,都得靠抢。我什么都不会,只有一样比较出众,就是力气大得很,扇一巴掌能让旁人的脸肿上十天半个月倒是轻而易举。六娘要不要试试?”
这也并非是撒谎,比起旁人,我的力气确实要大很多。
袁瑛嘴巴微张,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。
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会如此回应吧?
呵!
先做一回我一直渴望成为的那种人吧!
“五娘不必吓唬她!”
“我并不是吓唬她,来我铺里买东西我自然是极为欢迎的,若只是为了说些刺耳的话来讥讽我、鄙视我,你看看我能不能忍受?我同裴潜之间的事情,那是裴氏同崔氏两个家族的事儿,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、说三道四。”
袁慎看看我,又看看他妹妹,嘴里说着“唐突了”。
这次看上去倒是有几分真心和歉意,我便不与他们计较了。
数日后,安邑渐渐有了传言,说崔氏女不仅自甘堕落去做商人,而且性格彪悍、不懂礼数。
阿桃撇着嘴,说不若把铺子关了,安心等着嫁人算了,如此下去,裴家必然是要退婚的。
我笑着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倘若事事都要依赖旁人,这辈子恐怕都得依靠别人了。
想要让日子过得下去,却要看旁人的脸色行事,我可不想那样过。
任由旁人去说好了,只要不耽误我赚钱就行。这年春日里,雨水格外丰沛,待到夏日,骄阳却每日都炽热地烘烤着大地。我种的菜在院中一茬接着一茬地生长,全靠院子里那口井里的水来浇灌。
人们都被这酷热折腾得没了精神,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,没事儿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出门,生意自然也就不如平日里红火。
在博陵的时候,夏日里我们家中的女孩儿也是没有冰可用来消暑的,我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。
我依旧照常在铺子里守着,有些早就和人约好的生意,过几日我便会把旁人订购的东西送到人家家门口去。
阿桃特别怕热,我便让她留在铺子里守着。
今年年景不佳,是个灾年,世道如此混乱,到了秋日,真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有个不错的买卖机会,只是我手头的钱不够,也没有合适的人脉门路。
我忽然想起了裴潜,我还欠着他好大一笔钱呢!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尝试做这个买卖?
他是个做事极为认真的人,就是不知道对钱财感不感兴趣?
我约了他,在那个没有一丝风声的黄昏,他如约来到了我这里。
铺子关了门之后,他便来到了我家。
他手里也拿着一把扇子,是象牙骨的,扇面上绘着山水,显得风雅又好看。
他身着宽袍大袖,走路时身姿端正挺拔,个子又生得十分高大。他也不像旁人那样散着头发,而是把所有的头发都高高束在头顶。
整个人看上去清俊又风雅。
家里没什么好菜来招待他,都是院子里自己种的时令新鲜菜蔬,是我亲手做的。
我平时很少喝酒的,今日却特别想敬他一杯酒。
“先感谢公子当初赠金之情。”我举杯,将手里的酒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“再感谢公子赠画之意,若是没有公子,柯影今日还不知会是什么模样。”
我又把杯里的酒一口饮尽。
他看着我喝酒的模样,微微一怔,嘴角动了动,对他来说这大约就算是笑了吧?
“该给我点时间,让我拦你一拦的。”他说着,举杯将杯里的酒也喝了下去。
只是一杯酒,他却喝得极为洒脱。
“为何要拦我?”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“你是个女娘,喝醉了酒可不太好。”
“哪里不好呀?”我笑着问他。
“若是同你喝酒的男子对你心怀不轨,你喝醉了酒,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?”
他的双手微微握着放在膝头,脊背挺得笔直,不像个士族公子,倒更像个武将。
他说话的样子绝对不是在开玩笑,他是如此认真的一个人!
“公子不必担忧,若真有那样的时候,该担心的还不一定是谁呢。今日请公子来,是有事要和你商议,既然如此,我也该拿出点诚意来。公子只知道我是崔家五娘,可对我家又了解多少呢?”
“我幼时家中情况就不太好,我阿父十分好色,家中不知道有多少小娘子,过些日子他腻了,便将她们转手送人或者发卖了。有些小娘子在生孩儿的时候,或者后来生病亡故了,大多是因为家境贫寒,吃不起好药。”
“我家中兄弟姐妹有十几个,全靠我阿母一人辛苦养着。自幼时起,我就要同几个阿姐一起洗衣做饭。”
“每每看到阿母数着手里的钱,愁眉不展的样子,我又不能帮忙分担,总是在心里把那只会嗑药还裸奔的阿父骂上一万遍。”
“即便千难万难,阿母依旧给我们姐妹请了个教书先生教我们读书识字,为的是日后嫁人能让我们有些底气。”
“元日的时候,阿母打算把家里养的两只鸡杀了吃肉,恰巧那日家里帮工的下人不在,家里从未有人杀过鸡。”
“最后是我把那两只鸡给杀了,彼时我阿翁还在世,就因为我杀了那两只鸡,他便把我要了去带在身边。”
“我在阿翁身边读了些书,增长了些见识,也看了一些世事。”
“公子,我同旁的士族女娘不一样,十岁之前,我连一粒金珠都不曾拥有过。”
“我不想一生都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,指望着一个不知道喜不喜欢我的郎君来护我周全。”
“我的命运,只有握在我自己手里,我才会觉得安心。”
我并不避讳,直直地看着他。
不知因为什么,他忽然低下头,久久都不应声。
他的脖颈好生白皙修长,他又如此安静。
我看着天边一片橘红,连一丝风都没有。
院外的柳树蔫头耷脑的,叶子上蒙着一层黄土。
“为何同我说这些?”
“我想同公子谈桩买卖,自然是要坦诚一些的呀!”
他看着我,我亦看着他。
我们都没有躲避对方的目光。
他把各样菜都尝了尝,从他吃饭的样子就能看出他的教养。
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公子,教养自然是无可挑剔的。
“这是你做的么?”
“嗯!”
“清淡爽口,非常好!说说你的买卖吧!”
我便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。
我想去一趟勿吉,勿吉有肥沃的黑土,又临近弱水,田地十分广阔,盛产豆麦。安邑一石豆麦要千钱,而勿吉只需六百钱。
又逢灾年,许多士族豪门虽然屯了粮,如今恰逢乱世,许多人家并不多屯粮食,大多是囤积金帛之类的东西,方便迁移时带走。
我要去买粮,然后再囤起来,待秋后便知道结果如何了。
“如今帝王定都邺城,近日我听闻各地起义不断,到时候若是不敌,帝王会迁都到哪里?各大世家豪族到时候会不会跟去?去了要不要吃饭?”
“公子,此时便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了。日后裴家要如何发展,公子也定然思考过的,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,但若没有钱财傍身,也是十分艰难的。”
他蹙眉看着我,一双凤眼风云变幻,漆黑深沉,让人难以捉摸。
是我小瞧了他。
我依旧没有躲避,任由他看着。
脊背有汗,不知是天气太热,还是我心里其实有些害怕。
朝中的事情,不可轻易谈论,更何况我一个女郎。
我是从何处听来起义的事情的,又如何敢说出不敌这种话呢?
可是富贵险中求,无权无势又无钱,要在乱世中求生存,不知道有多难。
“知道你在说什么么?”
“我知。”
“不怕么?”
“怕,但还是要说。乱世求生不易,我只敢对公子说实话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约莫是只有公子同我说话时认认真真,也只有公子在我开铺子时不仅什么也没说过,还要帮我吧。在我心底,公子比旁人多几分亲近。”
我是真的这样觉得,他画画写牌匾给我,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借着他的名头把生意做得更好些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可我都懂的。
“既是生意,我们便来谈谈吧!”
既是商谈生意,自然是要以彼此的利益为先的。
裴潜既出资金又出人力,我所能提供的,也就只有自己了。
所得利润二八分账,我拿二成,他得八成。
粮食运来后储存在哪里呢?这桩买卖是我和裴潜私下做的,裴潜自然不愿让家中知晓。
存放在裴家显然不合适。
顶着炎炎烈日,我在外奔波了好几天,终于寻到了一处适宜建造仓库的好地方。
而且那块地还无需花钱购置。
安邑城东百里处有一块盐碱地,用寸草不生来形容毫不为过。这块地大概有百来亩,四周皆是红土山坡,那块盐碱地的正中央有一大块凸起之处。
那处凸起约六七米高,七八丈宽,由于此地土地贫瘠,又被称为鬼地,只因每当有风吹起时,便会传出极为凄厉诡异的声音。
在这片凸起的地方建造仓库,既不用担心大雨淋湿豆麦,旁人也不会轻易知晓我们在此处囤积粮食,此地离安邑城也不算太远,一切都恰到好处,若是不算我被晒得脱皮的脖颈的话。
回家那日,阿桃看着我的脸,一脸愁容。
“裴家公子本就不想认这笔账了,五娘如今这副模样,被他瞧见了,怕是更不想认了。”
我摸了摸她的脑袋,这些日子我不在,她把铺子照看得还不错。
我给了她二十个大钱,让她去买爱吃的炊饼,再去一趟裴家,请裴潜在方便的时候出来见一面。
我画了一幅那鬼地的地图,将我为何选中那块地的缘由详细地讲了一遍,他若是能应下,就找个可靠的人去建造仓库。
月底我便带领众人出发,前往勿吉。
裴潜第二天就来了。我脖子晒伤了,买了些药膏涂抹在脖颈处,绿油油、黏糊糊的,模样大概有些怪异。
阿桃去了铺子里,他来的时候我正闭着眼睛躺在院中槐树下的大石板上,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呢!
脚上的一只木屐掉在了地上,另一只晃晃悠悠地挂在我脚上。
门没关,他何时来的我不清楚,他看了多久我也不知道。
他走路没有一点声响,站在我面前弯下腰看我。
“脖子是晒伤了吧?怎么不戴个围帽遮挡一下?”
他开了口,我才知道他来了。
这个样子实在太过不修边幅,我假装镇定地坐起来,将肩头的头发捋到身后。
“我若是戴着围帽外出,公子觉得我能做什么呢?”
我年纪还小,裹了胸,束上头发,扮作男子还算合适。
他一副思索的神情,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。
“你扮男装?”
“很多女郎也扮作男装外出。”
只不过她们是为了效仿自己喜欢的男子,扮着玩罢了!
“你画的图我看了,我已经找了合适的人去了,那么多钱财交给你我不放心,我也一道去勿吉。”
他皱着眉头看了看石板,最终还是坐下了,只是坐姿太过端正,和这块青石板不太相称。
“公子若是同去,我求之不得。只是家中长辈会不会同意呢?”
“我摔坏了脑子,心里烦闷,自然该出去散散心的。”
“是,公子说得极是,是该出去散散心,只是公子得明白,我们是去办事,要轻装简从,自然是以速度快为主。”
我怕他闹出的阵仗太大,连恭桶、浴盆、婢女都要带上,这样一走,估计明年都回不来了。
别说赚钱了,恐怕连一口热乎的水都喝不上。
“好像你出过远门似的。”
我确实是出过的。阿翁还在的时候,常年四处游历,我走过的路,他大概想都想不出来。
“公子只管带足了钱财就行,带足了护卫,好保护公子周全。”
顺便也保护我周全才好,你所拥有的一切,只有活着,那些才有意义。
四月至五月,确实一滴雨都没下,北方肯定大旱,颗粒无收。
铺子不能关门,阿桃自然是要留下的,裴潜借了个掌柜给我,说是让我付他工钱,只是我不清楚我这些日子赚的钱,够不够付他工钱。
五月中旬我们出发了,我花钱买了一匹好马,束了胸,扮作男子模样,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。
正如我所说的,裴潜确实带了二十个人,而且看上去都不好对付的模样,他们不像是护卫,都是浪人打扮。
裴潜坐在马车里,马车看上去极为普通,可看车辙就能知道,里面肯定另有玄机。
拉车的马深棕色,高大健壮,是匹好马。
他大概没听懂我的意思,轻装简从,其实就是不坐马车,骑马去呀!
车帘虚掩着,我看他端正地坐在马车里翻书喝茶,也就算了!
以我的速度,一日骑马走三百里并不算多,可裴潜的马车行进缓慢,第一日连二百里都没走到,还错过了驿站。
夜间寻了一片靠近小溪的树林,天旱,溪水只有细细的一股,但做饭饮水还算方便。
几个浪人去饮马做饭,我看他们搭灶做饭的模样,显然都是经常外出的行家。
若不是他们每人腰间都挂着剑和刀,看着倒像是手艺熟练的厨子。
裴潜下了马车,白天极热,虽已天黑了,可林中依旧闷热难耐。
裴潜这样的世家公子,大概从没被汗水打湿过衣衫吧?
他离我很近,我看他的白衣紧紧贴在脊背上,应该是被汗水湿透了。
他说要出去走走。
我看他手里提的包裹,估摸着他要找个地方洗漱换衣。
他一走,立马就有人跟上了。
我想了想这帮浪人打扮的护卫,裴潜并不只是个单纯的世家公子。
他或许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,但对于世事却是极为清楚了解的。
他不仅仅只会吟诗作画。
我蹲在河边洗了把脸,看着那几人拿出肉干放进已经烧开的水里煮,等肉煮透了,又往锅里投放菜干、菌子之类的,等煮好了,放了盐巴,若是再泡上炊饼,在这荒山野岭,也算是一道美味佳肴了。
我端着碗在旁边蹲着等,裴潜还没回来,吃饭还得等他。
他们大概是得了裴潜的吩咐,不要多问我什么。
只是好奇是人的天性,他们瞅着我,见我笑眯眯的不说话,有人问我几岁了?原本干的什么活计?会不会功夫?
“十六了,会些拳脚功夫,原本跟着商队走商的。别看我年纪小,力气不一定比阿兄们小。我又听他们在那儿闲扯些无关紧要的话,可关于裴家以及裴潜的事儿,他们却只字都未提及。
这便是世家大族精心豢养出来的贴身侍卫才具备的素养啊,只是不知裴潜今日带出来的这些侍卫,是他的全部人手,还是仅仅只是一部分呢?
我也没有多问,心里想着裴潜不知何时才能回来,我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。
裴潜回来的时候,头发散着,还没完全干透,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。
“你盛上饭,跟我一起在马车上吃吧!”
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我便当作他是在跟我说话了。
马车里面确实十分宽敞,把那小桌一收,就算睡两个人都还有富余的地方。
他看着碗里的烫菜,微微皱了皱眉头,不过还是拿起筷子,慢慢地吃了起来。
我吃饭速度挺快,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,我又去盛了一碗。他瞅了瞅自己碗里还剩下的半碗饭,又瞅了瞅我的碗。
“你一个女郎,还能吃得下吗?”他这话里满是真心实意的疑惑。
他过了二十四年的日子,大概还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女郎吧?
我很快就把这第二碗饭也吃下去了,这算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疑问。
他吃完饭想要喝茶,喝完茶又要在马车里来回走上几圈。
等到快要睡觉的时候,还要拿出书来读。
我裹着毯子坐在车橼上,月亮只剩下小半拉挂在天边,其余的人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都是围绕着马车而歇。
所有的钱财都在这辆马车里,他又是这马车的主人,自然是很重要的。
我听到他翻了一页书,没过一会儿,又翻了一页,动作不紧不慢的。
“公子歇息吧!明日还得赶路呢。”我轻声说道。
没过一会儿,车里的灯灭了,想来是他睡下了。
“你若是愿意,便进车里来睡吧!”
过了许久,久到我都快睡着了,他忽然说道,大约是有些瞌睡了,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。
我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的,车里铺了毯子,又有枕头,躺着睡肯定舒服极了。
“那便得罪了。”
我脱了鞋,进了马车,他靠在一侧仰面躺着,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胸前。
每次看他的模样,总觉得他像个老学究,可他做事却并不那么迂腐古板。
旁边放着一个枕头,我裹着毯子,侧身躺下了,长长地呼了口气,哎呀,好舒服呀!
“你跟旁人太不一样了。”
他低声说道。
“是啊!毕竟我不是个真正的世家女郎嘛!你见过的女郎大概仅限于亲朋故友家的。出来走一走你就知道了,世间的女郎并非都是一个模样的。”
真正的世家女郎绝对不会同一个男子同车而卧,因为她们更在意自己和家族的名声,哪怕她极其喜欢一个男子,也绝对不会这样的。
“你便安心睡吧!不要想什么名声之类的事儿了,旁人若是知道我同你睡在一处,肯定会说是我占了你的便宜。”
我打了个哈欠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“是,确实是你占了我的便宜,可我却并不觉得吃亏……”
我不清楚这话是我在做梦,还是他真的说了。
半夜时分,车外有了动静,我醒了,裴潜也醒了。
这世道不太平,才刚出了城,就被盯上了。
车厢里光线昏暗,我和裴潜离得很近,他伸出食指放在唇前,我明白他的意思,是不让我说话。
现如今,贼匪其实都差不多,都是为了银钱而来。
我点点头,微微挑开车帘,只见护卫已经将马车团团围住了。来的人不算多,大概五六十人,因为天黑,看不清他们穿着什么,也看不清楚他们拿的武器是什么。
可一众护卫并不惊慌,看来这些人应该不成什么气候。
许多穷人实在活不下去了,便上山当了土匪,他们不是为了伤人性命,只是为了能有一口吃的。
我想要出去,裴潜不让。
他轻轻拽住我的袖口,我回头看他,他头发还散着,月光一照,说不出的清俊儒雅。
我当初为何会觉得袁慎比他好看呢?
“我出去看看,没事的。”我轻声对他说道。
“你莫要去,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行,你明知道你的安危有多重要,你若有个闪失,我万死都难以赎罪。”
我轻轻一拽,衣角从他手里滑落了。
我看外面围的一圈人,有老有少,手里拿的皆是菜刀、斧头、锄头,一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破旧不堪。
若不是饿得实在受不了了,好好的人为何要出来做土匪呢?
只是这世道把人逼到了绝境罢了!
我进了马车,打开自己的包袱,里面有十来个炊饼。
“你能跟外头的阿兄们说一声吗?将我们剩下的炊饼都拿出来,明日到了城镇,我再去买些回来。”
他一双眼看着我,目光幽深而专注。
“世道这样混乱,多的是这样的人,你能救得了多少?护得住几个人呢?”
“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我连自己都救不了,更别说救旁人了。”
“只是如今这些人就站在我面前,我不忍心看着他们这样。”
“或许今日吃了这饼,过不了几日他们还是要饿死,可在此刻,我已尽力了,只做眼前能做的,如此也就足够了。”
这是我的心里话,我不是菩萨,做不到普度众生,可今日就这样看着他们死了,我心里实在难安。
这跟善良与否无关,我不为救他们,只为求自己心里能过得去。
“阿大,将剩下的炊饼拿出来。”
他扬声唤道,在这样寂静的夜晚,他的声音从容镇定,让人莫名地感到心安。
我跳下马车,将怀里的炊饼抱过去。
“我们身上的吃食都拿出来了,他们都是身怀武功的护卫,你们这个样子,如何跟他们打?把这些吃食拿回去,大概还能撑几日。”
我说不出让他们日后好好过日子,切莫再打劫的话来。
他们若是好好过日子就能活下去,自然不会走到这一步的。
我们不能感同身受的时候,有什么资格劝旁人善良呢?
谁都知道的,活着才是最要紧的。
裴潜他们准备的比我多得多,那些人接过炊饼,缓慢地消失在了远处的黑暗中。
“阿父,我想吃一块。”是个孩儿的声音,还带着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“拿回去分了再吃不迟。”男子的声音虚弱无力,不知已经饿了几日了。如此我又躺回了马车。
我仰面躺着,双手就放在脑后,眼睛虽闭着,却毫无睡意。
我们离了城才多远?已有百姓为匪,天灾人祸,谁能避免?
“公子,这世道已然比我想象中的更不安稳了。”
“若真有一日到了乱世争雄之时,你待如何?”
“天下大乱,哪里有人能独善其身?只是我不愿意想那么远,将眼前的每一步都走好了,至于能走到何处去,不论到时如何,我都欣然接受。”
他翻了身,我知道他在看着我,却不愿意睁眼。
“你真不像个女郎。”
“我生得太过五大三粗了?”我同他玩笑道。
“同长相无关,胆识脾气皆不像,我看旁的女郎着锦戴玉,日日装扮都不一样,却从未见你那样过。”
“我是不喜欢么?只是我家穷,我只有一匹锦缎,还是数年前的,唯一的值钱的首饰就是一个金镯,还是空心的。”
“我并未听说崔氏这样穷困。”
“我家旁支庶出,就靠着点土地过日子,阿母不曾将我们饿死已然很了不起了。”
“袁家六娘来寻过我,说话虽十分气人,可有一点她没说错,若不是崔家嫡支没个年岁适合的女郎,怎样也轮不到我来嫁你。”
“我的家世确实不足以匹配公子,你要退婚,我无话可说。”
好半天他也没个响动,我以为他睡着了,睁眼看他。
他侧身躺着,并不曾睡,样子像是在思考。
我也不扰他,裹了毯子翻身背对他。对着他时,我是不是太过坦然了?
怎么办呢?看他字字句句都认真的模样,便不忍心骗他了。
我醒得早,太阳还没出来,因为有河流过,靠近河岸的树和草还未干枯。
可草叶上连一滴露珠也无。
有风也是好的,可风都没有。
我洗漱好了,在马车背后翻检,昨日我让他们将炊饼都给出去了,今早便要饿肚子了。
心里微微愧疚,此时我若还能寻点野菜出来,昨夜的那群人也不至于走到抢劫的路上去了。
只能饿着了。
“今日让阿兄们饿了肚子,是我的错。”
我同众人道歉。
“无事,都是可怜人。再不久就到城镇了,饿不着的。”
裴潜的护卫名字很好记,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
以此类推,我在努力慢慢地将所有人都记下来。
说话的就是裴一,有一天他们会有自己的姓名,我想会的,不知我为何这样坚定地以为着。
裴潜起来时天已亮透了,太阳挂在头顶,热得厉害。
裴潜让我上马车待着,我也不推辞。
马车里其实比外面更闷热些,只是太阳晒不到肉上。
我靠着车壁慢慢摇扇子,懒得动,也懒得说话。
裴潜跪坐得端端正正,翻看着桌上的书。
他干什么都不急不躁,明明和我一样,额发都湿了。
“公子不来其实是可以的,天这样热,出门太受罪了。”
“你都受得,我有何受不得?”
他抬眼看了看我,扯了扯嘴角,似笑非笑。
我不想说话了,他觉得可以便可以吧!
总之他和混吃等死的世家闲散子弟不同,想做什么能不能做自然有自己的想法的。
他见我不答他,就真的笑了。
“生气了?”
“并不曾。”
“那为何不说话?”
“公子要我说什么?天太热,肚子也饿了。我若说出来,公子定然要说肚子饿也是自找的,谁叫我昨夜将吃食都送出去的。”
他却什么也没说,拉开桌上的小抽屉,捏出了一枚海棠果子给我。
小小一枚,粉粉嫩嫩,好不招人。
“吃吧!”
他的抽屉里尽然还有果子,这样的季节天气,能吃得起果子的,也就他这样的人家了。
我接过,拿在手里,看了看他,又轻轻咬了一口。
有些酸,有些甜。
“出门时带了几颗,我不爱吃,你便都吃了吧!再放便坏了。”
他指了指抽屉,我伸长脖子去看,还有六七颗。
“嗯!我喜欢吃果子的。”
我点点头,开心得咧着嘴巴。
就这样走走停停,太阳慢慢不那么晒了,到了勿吉时,已是七月中了。
勿吉天凉,又临着弱水,自是没那般热的。
恰逢收麦收豆的季节。
一路走来,独这边到处金黄一片,能灌水的地方,只要不遭水患,下不下雨,并不太能影响收成。
裴潜不缺钱,寻了家最好的邸店住下。我洗漱收拾一番,自是要出去走一遭的。
这是大买卖,不能轻视,货比三家,价格要合适,豆麦还得晒得干。
生意人自该有生意人的装扮,我叫裴潜将他那身世家公子的气派收一收,他瞅着我,问该如何收。
我同他在街上晃了一日,叫他瞧瞧生意人是什么模样。
他总结了八个字,圆滑世故,嬉皮笑脸。他学不来。
他说他只管拿钱,生意叫我去谈,他跟着看便是了。
勿吉最大的粮食买卖便是那孔家的。我在博陵时便听人讲过,天下要说粮食买卖,做得最好的便是他家。
弱水以东的买卖,他家占着七成。
如今掌家的是孔家的大郎君,年岁并不很大,人却精明能干得很。
来见我的便是孔家的大掌柜,四十来岁,生得白胖和气。第一眼看他,便觉得他憨厚老实。
这样的年岁,能将自己养得这样胖,且还坐到了大掌柜的位子上,定然不会是个普通人。
他叫人上了茶来,笑眯眯问我出身。
“博陵崔氏五郎,也就占着个崔氏名头,家里阿父拿了钱,叫我出来历练历练的。”
我亦笑眯眯回他。
他的样子不像方才那样松散,郑重起来了。
“不知公子要买多少豆多少麦啊?”
“不若大掌柜先说一说一石多少钱,若是买得多,价格还能不能再谈?能不能保证卖出的豆麦皆是新的,且干燥完好,若是有了湿的霉的又该如何?”
我喝了茶润了润嗓子,旧麦旧豆我不要,时间久了易生蛆发霉,路又这样远,待运回去再看,折损的该如何算?
“不想公子看着年岁小,却是个内行。既如此,我便不说虚的了,两千石以上,一石六百钱,皆是干燥新麦,霉损自是有的,只是一石里有个几两都属正常。若是霉的多,我们雇人将粮食运回来,退了钱就是了。”
“我若要五千石麦,五百五十两,大掌柜觉得如何?”
“没有这样的价格。”
“却也没有买这样多的,多中取利,大掌柜该比我更明白这样的道理。”
“我自博陵来,走这样远的路,自是为着勿吉的粮比博陵便宜。”
“我来了有几日了,各处的粮市也去看了看,并不是只有孔家可选,选了孔家,自是为着孔家诚信的名号。”
我知这样大的一笔买卖,大掌柜是做不得主的。
他使了个伙计去了,不多久那伙计带了话来,当家的大郎君要亲自同我谈。
茶都喝过几道了,裴潜虽耐着性子等着,可脸色已然不大好了。
我摇头叫他耐心等着。生意便是这样,他压着时辰来,便是要让我觉得他很是忙碌,谈的都是大买卖,我们这样的,并不算什么。
我耐着性子等,自然是为了表明我要将这买卖谈成的诚意了。
大掌柜说些当地的风土人情,我又说些一路见闻,有来有往,也并不算冷场。
孔家大郎君来时,早过了午时,饭时都过了。
人一旦饿了肚子,便急躁起来了。
我并不急,只是没想过掌着这样大的一门生意的郎君会如此年轻。
看起来不足而立,俊朗高大,一双眼含着笑意,亲和得很。
“五郎莫怪,韶来迟了。”
他先是行了一礼,我自是赶紧还了礼。
只是第一次见面,他便能如此自然而然地唤一声五郎,又叫人不觉得厌烦,已然是一种本事了。
“大郎君自是极忙的,我等一等算不得什么。”
又是一番应付,才进了正题。
他思索一番,最终将价格定在了五百八十钱一石上。
已是最低了。
“只是这押货的人要大郎君这边负责,我先付七成,待到了,我便将余下的三成付了,押货这边的钱自然是我来付的。”
原本裴潜是要从安邑带人过来的,只是这笔买卖只有我同他知,安邑哪个不识得他?到时说漏了,又是一桩事端。
但这边雇人就不一样了,粮食一送到,他们便要返还了,少了多少是非麻烦。
“五郎真是第一次做买卖么?”孔韶笑着问我。
“让郎君笑话了,因是第一次,自该处处小心才是。”
“五郎日后若还有买卖,还找我便是了。”
我自是无有不应的。
待谈妥了,签了文书,我将七成定金付过,又去看了麦豆,走之前装车,还要来的。
我想买些皮子回去,勿吉临着长白山,皮子比安邑便宜,且质量还好。
我问裴潜借钱,他挑眉看我。
“你做的可都是无本的买卖。”
却依旧将钱给了我,此次若能安稳回去,赚了钱我便还他。
八月初,我们便要返还了,只是这次带着粮食,想快都快不了。
我又另雇了许多武人,一路走来并不安稳。
损了些许粮,并不多,如此待回到安邑时,已是十月了。
仓库早已建好,粮食一运来,便被铁通般地守住了。
我同裴潜回了安邑,其余再不用他了,我叫他安心在家待着。
铺子里的生意有裴潜的人照应着,一切如旧,我回到小院,看着昏昏沉沉的天,要下雨了,只是太迟了。
各地起义不断,听闻彭城有刘姓少年,北府军出身,只几日便势不可挡。
跟着皇帝逃往南方的各士族,又要北返了。
我托了镖局给我阿母送了粮食皮子过去,粮食是裴潜买的,买皮子的钱是裴潜借的。
我做的一切,都只是靠着他。
只是他不嫌我,亦不觉得我是异类,愿意帮衬我,只这一样,便够我一辈子感激他了。
我照旧守着铺子,安邑同西京的粮食却越来越贵了。
一石麦涨到了一千二百钱,虽涨了许多,但粮铺还有粮买。
下了一场雨,天气慢慢冷起来了。
天气如何,世道如何,似和安邑城里的裴家同袁家无关。
袁家要做宴,袁瑛给我送了帖子来。
我收拾了一番,带着阿桃去了。
说是收拾,我实是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。
袁家裴家谁不知我出身?
她能请我去,自是有些缘由的,我若不去,她还真当我怕了她。
只是我同裴潜的婚事还不曾退掉,我虽身份尴尬了些,总还有些依仗,她在我眼里不过一个厉害了些的女郎罢了!
袁家庭院深深,院里还摆着许多不曾谢了的菊花。
旁人吃饭的井水都难求,她家花却种得这样好。
来的人并不多,只是除了袁慎同袁瑛,其余人我皆不识得。
去同长辈见了礼,便留了一众年轻人说话聊天,或弹琴作画,写字下棋,世家这一套,走到何处都一样的。
袁瑛身边围着六七个女娘,有袁家的,亦有裴家李家的。
我不识得,她也没想同我介绍。
“这便是二郎那未娶进门的娘子了,如今在东大街开了间笔墨铺子。”
她凤眼一转,介绍道。
旁人便用袖口遮了嘴,一副惊讶模样。
约莫早都知道了,只在我面前做样子。
“各位若有需要,便去照顾照顾我的生意也是好的。”
她们看我的模样便越发鄙视了。
我瞅着眼前一盆小小的粉菊发呆,阿母数日前带了书信来。
博陵已然乱了,起义军皆是寒族出身,恨不能将世家诛杀殆尽,崔家如摧枯拉朽般,怕是要没落了。
这都是早晚的事,不止崔家,也会有王家谢家,袁家裴家,这许多年,世家大族侵占土地,豢养豪奴,逼迫得寒族无路可退。
退无可退时自是要反的,只是世家大族还不知害怕,也不会反思,只觉小小寒族,能奈我何?
只是世家大族多少?世间寒族又有多少?
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,这样简单的道理,为何堪不破呢?
我有些难受,不是为了没落的崔家,没了崔家,我算什么呢?
这门亲事,还能维系几日呢?
我同裴潜,就要成了没一丝关系的人了。
呵!
她们叽叽喳喳一处说话,欢快无忧,不知世事艰难,亦还不知日后要面对什么。
“我家郎君请女娘过去。”
来的是裴大,他生得面嫩,人又伶俐,此时作小厮打扮,一点都不违和。
“他何时来的?”
“半个时辰了,就在那回廊尽头。”
我望过去,天冷了,他穿了一件青袍布衣,肩头披着件黑色斗篷。
他背身立着,手就背在身后,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红菊。
回来后已有数日不见了,去勿吉的路上,我同他算是朝夕相处了一回。
他话少,我对着他却轻松自在,无话不说。
我穿过长长的回廊,慢悠悠去寻他。
他转身看见是我,嘴角抿了抿,笑了。
不知为何,我心底一抽,说不出的酸涩。
袁慎就在他身边立着,我同他们行礼。
“五娘近日是不是长个了?怎觉得高了许多。”
袁慎笑问道。
他快成亲了,要娶陈郡谢家的女娘了。
“或是长了些,毕竟我吃得挺多。”
这是实话,虽走了一路,跟着裴潜,吃喝却都是好的。
“给你戴吧!”
裴潜抬手,将手里的花插在了我的发髻上。
我伸手去摸,不知道戴了花是何模样。
“好看么?”我玩笑般眨眼问道。
若不这样,我怕自己要掉下泪来。
生平第一次,我收到了一个郎君送的一朵花。
他极认真地看了看,却点头了。
“好看。”他答道,一双眼清凌凌,说不出的惑人。
“二郎……”
袁慎低声唤他,约莫是吓着了。
“若是不愿意待着,我便送你回去吧!”
“来都来了,哪有半路走掉的道理?我觉得挺有意思,你去忙吧!”
我转身,又穿过长长的回廊,站在并不暖和的太阳下发呆。
“二郎给你戴的?”袁瑛指着我发髻上的花儿问。
我点点头。
她变了脸色,许久后似有些伤心地道:
“你这一朵,便抵过旁人金玉万千了。”
我不知能说什么,安慰的话,我说来是最不合适的。
“崔柯影,你有什么害怕的么?”
她俯身趴在回廊的扶手上,又笑了,明媚得不像样。
“有啊!有许多,我怕蛇,怕打雷,也怕离别……”
“我以为你什么也不怕呢!”
“怎会?”
“我有些讨厌你,又有些喜欢。”
“是,我懂的。”
“我七兄年底要娶妻了,你看那穿绯衣的女娘,她叫李环,我七兄不知有多欢喜她,可家族锦衣玉食地将我们养大,我们总要回报的。”
她喃喃说道。
我看那女娘,生得秀丽瘦弱,只是此刻满面愁容。
我为何要挣出来?这就是缘由,你是你自己,可你的一切都由不得你。
“她都为着我七兄寻死过了,只是被救了回来,我没想到她今日还会来。我阿父阿母不喜她,对她冷脸相待,她忍着没发作,方才躲在树后哭,我瞧见了。”
她看着我,不笑了,眼里晕着泪光。
她难受,是能感同身受的,因为她也身不由己。
“袁瑛,你同她说,既来了人世一遭,虽做不得自己的主,也该将日子好好过下去的,不要轻易寻死,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了。只要活着,总有个以后的,以后会怎样,谁又能说得上来?”
我靠着扶手,望着远处,什么也没再说。
一转眼便到了年底,袁慎的新娘没能到来。
天下已大乱,那谢家女郎走到半道被义军抢去了。
袁瑛来时我正拨着算盘,生意已不好了许多时日了。
皇帝要逃往西京来了,许多出走的世家要回来,是好事亦不大好。
人心惶惶,还能安心的人已没几个了。
屋外大雪纷飞,她穿着斗篷戴着风帽。她来寻我,只为着日子太过无聊,天冷了没消遣。
“你还有心思拨算盘,我听闻那刘玉已追到宁安了,司马家怕是气数将尽了。”
她脱了斗篷,跪坐在火盆旁烤火。
“莫要议国事。”
我递了个烤软的橘子给她,拿出缝到半截的靴子来做。
我女工不行,只是做的鞋子同靴子还算合脚。
“莫在我眼前装,我还不知你是什么人?你说那刘玉真就那般厉害?”
她将橘子递给身后的侍女秀圆,秀圆剥了橘皮,连经络也细心地去了,才将橘瓣托在帕子上递给她。
阿桃在外面看铺子,她若是瞧见了,定然又要自我反省一番。
“嗯!听闻他是极厉害的。”
“你说他若打到了安邑,到时我们会怎样?”
她吃了一枚橘瓣,歪头看着我,稚气未脱的样子。
我曾有些讨厌她的,可她日日这样来来去去,有什么都同我说,好吃的好用的皆往来搬,全然不把自己当个外人,似当初嘲讽我的人不是她。
我长到这般大,还没一个要好的伙伴。
她心中不藏事,万事都写在脸上。
其实袁瑛是个很好的姑娘,明媚纯澈。
“你还是如今的模样呀!嫁个喜欢的郎君,日日过得舒心。”我笑着答她。
可我同她都知晓的,约莫要像如今是不能了。
“如今王谢这样的门第都没落了,更何况我家呢!”
“明日事明日愁,你只管过好眼前的日子即可。”
“我送你的玉钗呢?为何不戴着?同我的是一对的。”
她指着自己头上的一枝玉兰花头的玉钗问我。
“不舍得,我从没有过那样的好东西,自是要留着重要的日子才戴的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活,拿出一个包裹递给她。
我知她送我东西不是为了要我还些什么,可我想给她些什么,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。
她打开包裹,里面是我亲做的一双软鞋,在屋里穿着才舒服。
“给我的么?给我的?”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我做的,我们一人一双。”
她将鞋子抱在怀里,抿着嘴角笑。
“五娘,你真好。”
“是,我也觉得我是极好的。”
“嘿,你还自己夸上自己了,羞也不羞……”
我们说着闲话,一日就这样过去了。
仓库的粮已差不多要卖完了。没下雪前,我雇了人在铺子的后院挖了个地窖,存了许多吃食。
防患于未然,总是有必要的。
雪一日大过一日,裴潜使了人给我送金珠来。
我收下了,寻了个盒子装了,远比我应得的要多。
我将盒子放在了地窖里。
我欠裴潜的,已然很多了。
今年元正不同于往年,世道大乱,都是将就。
我将铺子买下了,原来的小院关了门。如今崔家大不如前,安邑还算安稳些,有一日他们怕是要来的。
我的家,如今就是这间铺子了。
元正这日,我备了胶牙饧五辛盘,另几样果子点心并肉。
又给阿桃串了一长串铜钱,望她安乐才好。
酒是现买的椒柏酒,微辣微麻,不过应景罢了!
不知谁家孩儿燃了爆竹,噼里啪啦,才有些热闹。
这是我第一次离了家过元正,并不觉寂寞,只是有些忧愁。
这样的世道,家中不知如何了。
送粮食去的人回来带了话,家中一切安好,叫我好好保重,若是能在明年春日同裴潜成了婚,就再好不过了。
